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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姑》
2016-06-15 12:28 来源: 作者:覃太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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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姑终于死了,四姑死的时候,刚刚过了六十六岁的生日,这也正好印验了我们那里的“男怕生前女怕生后”的谚语。

  其实,四姑很早就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,在四姑十七岁那一年,她就无数次地寻过死。但每次寻死都不顺利,不是被丫环发现了,就是被亲人给救活了。寻死不成的四姑便坐在床上哭,四姑哭的时候,就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,除了看见水晶般的泪珠从她迷人的眼睛中绵长地滚滚而下外,是听不见她哭泣的声音的。四姑哭的时候,丫环小玉也哭,只不同的是小玉是站在床前,看着四姑一起哭,小玉还边哭边劝四姑:“小姐!你别哭!”

  四姑边哭边想:“怎么想死,也这么难呢?”

  在寻死不成的日子里,四姑便整天地坐在绣房(现在已经是四姑的香房了)的窗前,望着对面的礼堂出神。现在的大礼堂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鲜活之气,在其他人的眼中大礼堂有一种阴风惨惨的感觉。可在四姑的眼中呢?大礼堂里却有个人正在忙碌着,那个人用灵巧的双手,正在把废旧的金银铜铁重新打制成漂亮的餐具和美丽的饰物。

  四姑看着礼堂,手中总离不了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铜心佩。铜心佩已变得金黄般的光亮闪闪了,和四姑伏着的香案上的铜香炉一样,透出一股清纯的气息。

  四姑第一次看见铜心佩时,就爱上了这个并不昂贵,但却逗人喜欢的饰物,细小的铜链,连着一颗小巧别致的铜心。挂在脖上,朴素又美观。

  四姑得到铜心佩时,身边的丫环不是小玉,小玉那时还是大奶奶房中的小丫环。自从四姑的丫环雪梅,被老爷用家法赐死后,大奶奶才把小玉送过来服侍四姑。尽管小玉天真纯洁善解人意,很受四姑喜爱,但四姑仍然常常想念雪梅。特别是那天雪梅拿着铜心佩回来时的情形,四姑至今还记忆犹新。

  那天,雪梅还在楼下就大声喊:“小姐!你看这铜心佩哦,做得好漂亮呢!”四姑便抬起头,就想看到那令雪梅大惊小怪的铜心佩。

  四姑拿在手中一看,果然是个很精致的饰物。口中便和雪梅一样赞不绝口,四姑挂在脖子上后走到小铜匠打制的铜镜前,左看,右看,越看越高兴。她问:“哪里弄来的?做得这么精巧?”

  “大奶奶让小铜匠特意给小姐你打的,这个小铜匠手艺和他人一样好!”

  “是不错,居然能把坚硬的铜打制成这样细的链子”四姑说着,不觉走到窗前,去看正在大礼堂的首饰作坊里劳作的小铜匠。

  小铜匠正在忙着干活,透过薄薄的影壁子,四姑只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,而且还蒙蒙胧胧的。四姑以前在女红做累了时,也经常偷偷地看大礼堂,但内心从没有产生过强烈地想看到小铜匠的欲望,那天拿着小铜匠打造的铜心佩后,心中多了一丝情愫,就是想看到小铜匠。

  

  雪梅说:“小铜匠的手艺可好啦,老爷很喜欢他,刚才老爷说,小铜匠打造的餐具和首饰给老爷的商号挣了很多钱呢!老爷还说,等大奶奶房中最漂亮的春梅,满了十七岁后,就送给小铜匠做媳妇,这样就能让小铜匠长期在首饰作坊做工了。春梅姐真是好福气呵!”

  四姑一听,心里就好像掉了点什么东西似的。情绪变得忧郁起来。这种忧郁,唯有坐在窗前偷偷地看着小铜匠干活时,才得到一丝化解。于是,四姑便常常坐到了窗前,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偷偷地看小铜匠干活了。

  小铜匠姓覃,是宣恩县水田坝人,祖上是施南土司主管工艺的舍把老爷,先皇对施南土司实行改土归流后,他祖上也随土王去了武昌,做了一个金银首饰作坊的督办,因为思念故土宣恩,就唆使土王一同偷偷回到宣恩,后来,土王被抓回武昌,他祖上便成了宣恩有名的工匠!

  四姑的父亲到宣恩任职时,小铜匠的父母已死,他家的工艺作坊被县太爷联合人强占了,小铜匠成了一个帮别人帮工的小徒弟。四姑的父亲一次去水田坝游玩,看上了小铜匠的手艺,就请回利川老家,开办了首饰工艺作坊。

  

  时令渐渐地变暖了,四姑常常偷看小铜匠干活的那煽窗,也便悄然地打开了。现在展现在四姑眼前的,不只是四姑百看不厌的,由小铜匠点缀起来的风景,而且撩拨着四姑心扉的声响,也从窗口传了进来,钻进了四姑的耳朵。以前,小铜匠也唱歌,但四姑没有什么感觉,如今,小铜匠叮叮咚咚的敲打声,伴随着他优美动听的歌声,常常使四姑听得如醉如痴。有时,四姑听着听着脸上便飞起了一朵红云,心也就咚咚地跳着响着,神情痴迷中略带娇羞,口中轻轻地飞出一句:“不正经的小子,好坏!”

  原来,小铜匠正在唱的歌叫《虞美人》。

  《虞美人》是土家族男人最爱唱的风流歌。是土家族女人最爱听又怕听的情歌,这首歌描写了一位多情的土家少女,思恋因得了相思病,不能前来相会的情郎的情景:正月盼郎来,二月郎未来,三月才知我郎得了相思病……

  

  如果小铜匠,不发现四姑坐在窗前看他干活,如果四姑听小铜匠唱歌的痴迷状态,不被小铜匠发现,也许后面就没有故事了。大概是该发生的事一定要发生,不该发生的事你想让他发生也不能发生的因果关系在起作用吧?那天四姑进入痴迷状态的时候,偏偏被小铜匠意外地发现了。

  那时,小铜匠正在唱《筛子关门眼眼多》
 

  郎在高坡放早牛
妹在窗前梳早头
郎在高坡招招手
我的妹哟噻
妹在房中点点头
太阳出来红似火
晒得情郎无处躲
情妹心里很难过
我的哥哟噻
磅顶草帽你戴着
昨夜等郎郎没来
烧了几捆青钢柴
一壶美酒煨干了
我的哥哟噻
油炸豆腐长青苔
鸟儿无窝满天飞
好久没有在一堆
很想请郎吃顿饭
我的哥哟噻
筛子关门眼眼多

  

  小铜匠的身材伟岸,挺拔,容貌端庄,俊美,歌声雄浑,悠扬,曲调优雅,煽情。情郎和情妹的绵绵情意,被小铜匠优美的歌声喧染得淋漓尽致,四姑觉得,小铜匠就是那个放早牛的土家小啊哥,自己就是那个梳早头的土家小啊妹。

  小铜匠发现四姑后,四姑的美丽,同样使他进入了痴迷的状态,魂魄在刹那间便离他而去,小铜匠心里想,他看见的是凡人呢?还是仙姑?小铜匠只顾发呆,就忘了唱歌。四姑发现没了歌声,飞走了的魂魄才回到躯体上,于是便看见了小铜匠火辣辣的眼光。四姑羞红了脸,微微一笑,便赶紧的把头低了下去,对雪梅说:“快把窗子关上!”

  雪梅说;“才打开呀,为什么又要关上呢?”

  “不为什么,叫你关上就关上,你还敢不听主子的话?”

  “我哪敢啦!”雪梅说着,就去关窗子,她发现小铜匠正痴迷地望着四姑,就说:“小姐!你快看啊!小铜匠把你看进眼里去了!”

  四姑说:“你再乱说,小心我打死你!”

  雪梅就装出害怕的样子说:“小姐饶了我吧?我再不乱说了。”

  在后来的日子里,小铜匠便很少唱风流歌了,只要四姑绣楼的窗子一打开,他就专拣那好听的,动人的情歌,声情并茂地唱。四姑听得情绵绵意绵绵,心慌慌神谎慌,从内心对小铜匠生出了千般柔情,万般爱念,以致于那天小铜匠没有出现在大礼堂的作坊时,四姑便心神不安,一点精神都没有了。到了下午,四姑便忍不住问雪梅:“小铜匠今天怎么没来干活儿?”

  “可能有什么事吧?对了!会不会是去与春梅姐合八字了呢?”

  四姑心里一紧,急急地说:“这怎么可能呢?不会的!不会的!小铜匠不会去和春梅合八字的。”四姑边说边起身朝闺房走,身子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。雪梅便扶住四姑走到了床边。四姑面向里躺下后,泪珠便象断线的念珠滚了下来。雪梅装做什么也不懂似的说:“小姐!你今天不绣花了,我也偷回懒,去春梅姐那里看热闹行吗?”

  “别人合八字关你什么事,乖乖地呆着,那里也不许去!”雪梅服伺四姑三四年了,四姑这样恶声恶气地和她说话还是头一次。

  雪梅又说:“人家想去看看小铜匠是不是与春梅合八字嘛。”

  “不许玩儿,快去快回。”

  雪梅便偷偷地伸了下舌头,开门出去了。四姑一个人躺在床上,觉得好孤独,好可怜。

  

  不知过了多久,雪梅才回来,她什么也不说,只顾催四姑去饭厅吃饭。四姑红肿着一双眼睛说:“我身子不好过,不想吃饭,对了,你看见春梅没有?”

  “我不仅去看了春梅姐,而且还打听了小铜匠为什么没有出工?”

  “小铜匠为什么没有出工?”四姑抬起上半身问。

  “小铜匠病了。”

  四姑一听,就侧身子坐了起来:“小铜匠病了?!什么病?病得厉害吗?!”

  “他昨天烧大炉出了一身汗,后来天气突然转凉了,受了寒气。”

  “哎呀!这可不是小病!快!我的箱子里有抗伤寒的药丸,你找出来快送过去。”

  “小铜匠病了,关我们什么事呢!要我们给他送药去,我不送,你让春梅送吧?”雪梅偷偷地笑着说。

  “死丫头,不听主子的话了?当心我用家法打死你。”

  雪梅便装出害怕的样子说:“好小姐!饶了我吧?我去送药还不行吗?”

  “那还站着干什么?快去呀?”

  “你吃了饭我才去,你不吃饭,你就是打死我,我也不去送药。”

  “好吧!你把药送去后,回头从厨房要点吃的到房里来吃。”

  雪梅拿着药丸走后,四姑的心情好了一点,但她仍然很担心小铜匠的病情。

  

  端午节这天,是四姑近十几天最开心的日子。她站在吊脚楼上,不仅看了乡民们在磨刀溪上划龙船,而且回到绣房后,还听见了小铜匠在大厅中唱《龙船调》。四姑巅着一双小脚,跑到窗前,见小铜匠正深情地看着窗口。四姑看见已康复了的小铜匠,激动得浑身有气流在转动似的,眼泪也直往外流。四姑看着消瘦了许多的小铜匠,心中涌起一股柔情,这一次,四姑和小铜匠的目光相遇后,没有将眼光移开,更没有让雪梅把窗子关上。四姑有很多话想对小铜匠说,苦于被森严的礼教制约着,被高高的绣楼闺帐阻隔着,只能将千言万语化着眼波,传递给小铜匠。
四姑是六月初四出生的,在六月初四这天,四姑就满十七岁了。四姑满十七岁的头一天,大奶奶留四姑一起吃午饭,大奶奶说:“孩子,你已经长大成人了,马上就是十七岁了,姑娘一过十七,便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大奶奶说着眼泪就掉了出来。
四姑说:“娘!我不离开你和爹不行吗?”

  “傻孩子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眼前,你父亲的很多同僚,朋友和大户人家都向你父亲提亲了。我们选来选取去,觉得杜府的二公子最好,那娃儿正在重庆读公学,很有出息了。等你满十七岁后,他家便来下聘。”

  四姑听着大奶奶的述说,渐渐地就觉得胸闷得慌,她站起来说:“娘!我身子有点不好过(不舒服),想回房去躺一会儿。”

  “去吧!好好睡一觉。”大奶奶爱怜地把四姑送出了门,对雪梅说:“好好服伺小姐。”雪梅应了一声便扶着四姑上了绣楼,回了闺房。

  四姑坐在床上对雪梅说:“把纸和笔拿来。”雪梅便拿出了纸和笔,并且快速地磨起墨来,四姑又说:“我上次绣的那香荷包呢?也拿来。”四姑便写了张字条,随后取下手上的金戒子,一同装进了香荷包。最后赶到窗子前。正好小铜匠也满含期望地不时看一眼窗口。四姑便向他招招手,小铜匠迟疑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,就立即跑下了礼堂,来到绣楼下面,四姑就把香荷包丢了下去,并深情地看了小铜匠一眼后,才转身回了闺房。小铜匠接住香荷包后,也迅速地回到作坊后,才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。

  香荷包是用锦缎绣的,里面包了一个大大的麝包(獐子的一种器官,很香,可以入药),清香的麝香味能驱寒避讶,减轻暑热。字条上写着:父母要将我许人了,你快想办法。

  小铜匠看后,心急如火烧,他清楚,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,明媒正娶世代官宦的主人家的小姐,是比登天还难的。唯一的办法是带着四姑私奔。他有了这个主意后,就去找老爷结帐,老爷很吃惊:“你怎么突然要结帐呢?是我家待你不好吗?嫌工钱低了?”

  “不不不!不是的!是我想回老家去置份田产,安安心心地成家立业。”

  “哦!是这样,好说!田产嘛!我在这里帮你置,等到年关以后,我就把春梅姑娘送给你做媳妇,帮你成个家,你不就成家立业了么?”

  “不成!不成!老爷!我在这里人单势薄,别人会欺负我的。”

  “在这里,我谭家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,有我给你撑腰,谁人敢欺负你呢?别说了,就这么决定了。这里有一个五两的金锭,拿去做首饰,做好一点,是向老爷为他刚娶的姨太太订做首饰的。”

  小铜匠便唯唯诺诺地退了出来,晚上,他用搭钩钩住窗棂后,缘着系在搭钩上的绳子爬上了绣楼,四姑便将雪梅赶去睡了。雪梅走后,四姑便扑进了小铜匠的怀里:“我爹爹要将我许给别人了,你快带我逃走吧!”

  小铜匠说:“老爷不结工钱,还说要把春梅许给我!”

  “你同意没有?”四姑抬起头问,小铜匠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四姑见小铜匠摇头,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。

  小铜匠拿出金锭说:“这是老爷让我打制首饰的金子,我想用他顶工钱,你如果同意,我们十五就走。”

  四姑狠狠地点着头说:“可以!可以,十五的晚上,你在后花园门口等我。”

  说好后,小铜匠便要走,四姑紧紧地拉住不让走,小铜匠便弯下腰将四姑抱起,一步步地朝凤床走去。在小铜匠将四姑放到床上时,桌上的桐油灯,也“啵”地爆出一个灯花后便息灭了。

  

  十五这天,四姑心里很高兴,她站在窗口深情地看了小铜匠一会儿,便回房叫雪梅收拾换洗的衣服,打成一个小包。快吃中饭时,大奶奶房中的小丫环小玉,却意外地来叫四姑到上房去。四姑便心惊肉颤地到了大奶奶房中。大奶奶说:“苏马荡的杜家二公子从公学里回来休暑假了,今天要来打样。”

  一提打样,四姑的身子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,摇摇晃晃的仿佛站不住脚似的要倒。大奶奶问;“宝贝儿,你怎么了?”

  四姑说:“娘,我不要杜家来打样,我不想离开您和爹爹”

  大奶奶说:“儿啊,我知道你有孝心,但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事啊?你想招上门女婿,也不是我们娘儿俩能做主啊!今天来打样,是你父亲订的,娘无法改变。”

  打样,是土家族独特的婚俗:男方如果怕自己去相亲时,对方的亲人相不中自己,就请一个有学问,长得也很英俊的人,代替自己去相亲,这样的相亲方式叫打样,被请去打样的人叫做样人,现在,农村的老人在夸某个后生长得英俊时还说:“你们看,这个娃儿长得象个样人。”后来,土家人就统指相亲为打样了。

  大奶奶还说“儿啊!等会儿,你就到客厅的屏风后面,去看看杜家二公子就行了。你放心,他是看不见你的。”

  四姑听后,泪水就流了出来,她对大奶奶说:“娘!我不要看,我不愿意嫁给杜二公子。”

  大奶奶便把四姑搂在怀里:“傻丫头,女人长大了,是要嫁给一个男人的,这是谁也逃脱不了的命运,你是我和你父亲的宝贝,为了你的婚事,你父亲没少操心,杜家二公子,你父亲在杜家见过好几回,人很不错,你放心吧,你比你大表姐幸运多了。”

  四姑听大奶奶提到大表姐,心便象掉进了冰水里。记得大表姐出嫁后不久,回门看望娘家亲人时,一进四姑的闺房,就哭得昏了过去。大表姐向四姑哭诉她的不幸时,四姑也跟着哭了起来。

  

  大表姐的丈夫不仅丑得被人称为向二麻子,而且仗着父亲是知县而强奸民妇,寻花问柳,染了一身怪病,现在形同废人。

  雪梅问:“表小姐在打样时没仔细看么?”

  大表姐哭得更伤心了,原来,那天到大表姐家去打样的,是向家从私塾里请的个姓罗的先生做样人。大表姐在屏风后面一看,见未来的夫君英武,高大,谈吐不凡,风流倜傥,显得很有知识,吊在噪子眼上的心,就落回了原位,她庆幸上天给她赐了位风流俊逸的如意郎君。于是,大表姐便高兴地等待着下聘,等待着过礼,等待着撮步,等待着洞房花烛……可谁知……

  四姑听了大表姐的哭述后,便常常为自己的婚姻而后怕……

  

  迫于母命,四姑无奈地藏在了屏风后面,当杜家二公子和老爷进了客厅后,大奶奶便将屏风弄开一条小缝,四姑匆匆地望了一眼后便逃命似的回了绣房。

  四姑坐在窗前,觉得时间过得真慢,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,还老高老高地挂在天上,四姑恨不得找根长长的木杆,把它从天上捅下来。

  在四姑焦虑的等待中,天好不容易才黑了下来,四姑让雪梅早早地从厨房打来了饭菜,主仆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餐后,就悄悄地来到了后花园。小铜匠伸手接过雪梅手中的包袱,背在身上后,便扶着四姑,沿着一坡石阶朝山下的官道走去。

  月亮好圆好圆,将大地照得象白天一样,路很好走,下完石阶便是官道。可是四姑是个小脚,从没走过远路,她坚毅地迈着一双小脚,先经杀人坳,再过三阳关,可还没到亮梯子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小铜匠便把包袱递给雪梅,自己背着四姑艰难地朝前走。

 

  四姑和小铜匠私奔,是春梅发觉的。十六的早上,大奶奶让春梅叫四姑去她房中吃早饭,本月十七日,杜家便要来下聘了,下聘后,四姑便是杜家二公子的媳妇了。为了不让杜家说三道四,有关妇道方面的礼数,大奶奶还要仔细地教四姑。

  春梅在门外喊了很久,怎么也喊不答应雪梅,她便伸手去敲门,门便开了一条缝,春梅推门进到了里面,里里外外,闺房绣房,连一个人影也未见着,春梅便跑回去告诉了大奶奶。大奶奶说了一句:“别出声。”便跟着春梅到了四姑的闺房。在四姑的梳装台上,大奶奶看见了四姑留给她的字条:爹,娘:我不愿意嫁给杜家二公子,我嫁给小铜匠了。

  大奶奶看后,只说出几个字:“快!请……老……爷。”便昏了过去。

  四姑和小铜匠离开谭府后,因为道路不熟,四姑又不能走路,才走了六十多里路,便被分头骑马追来的家丁们抓住了。回到谭府后,小铜匠和雪梅被捆在家庙前的石柱上,老爷命家将们用家法很很地打。四姑在大奶奶的房中,便能听见小铜匠和雪梅不象人样的嚎叫声。四姑大叫一声:“是我害了你们”双眼一闭,便朝梳妆桌撞去。

  四姑醒来时,她仔细听家庙那边的动静,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她对同样泪流满面的大奶奶说:“娘!小铜匠和雪梅呢?为什么他们不出声了?”

  大奶奶说:“小铜匠已承认,他是想把你骗出去之后,再来向老爷敲诈一笔钱。老爷念他在作坊当师傅时很老实,便把雪梅赐给他做媳妇,现在已经打发他们回老家去了”

  “你骗我,我刚才看见他们给小铜匠绑了石头,沉进磨刀溪的黑龙潭了”

  大奶奶脸色顿变,话语不清地说:“没有,没有,小铜匠是骗子,是坏人,雪梅也是,你不要想他们……你爸没有将他们沉进黑龙潭。”

  “不不不!他们是好人,是我害死了他们啊!害死了小铜匠,我也不想活了”四姑说着又昏了过去。后来,四姑一有机会就寻死,大奶奶只好把四姑房中的剪刀,绳子和金属头饰都拿走了,并选派了几个老妈子轮流守护在四姑身边。

  四姑过了很久,精神才渐渐地好起来,四姑精神好起来后,便去作坊里拿了一个小铜匠打制的铜香炉,将它放在梳妆台上,四姑再也不在梳妆台前面,对着小铜匠打制的铜镜梳妆了,她把梳妆台当做了香案,她坐在香案前,整天地把弄着铜心佩,看着香炉里的香一点一点地燃。后来,很多达官显贵,因倾暮四姑的美丽,纷纷上门提亲,愿纳四姑为姨太太,刚开始,大奶奶还来劝说。第一次,四姑说:“我己经嫁给小铜匠了,我要和他过一辈子,绝不会改嫁的”大奶奶便泪水涟涟地求四姑,四姑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,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喉管,丫环小玉纵身一扑,才使剪刀从四姑脖子旁边划过。

  过了很久,大奶奶以为四姑已溶化了以前的记忆,从痛苦中走出来了。别人又来提亲时,她从四姑自身的归宿方面着想,再次来劝说。四姑一句话也不说,见大奶奶还在说,四姑便点头。大奶奶便说:“我说的几家,不管是家境,人品都不错,你同意哪一家,便告诉我。”四姑又点点头。

  大奶奶刚走,四姑便撕一段绸缎将自己悬在了空中,幸亏小玉拚命呼救,自己用吃奶的力气将四姑向上托起,己昏死过去了的四姑,才又被救活了过来。

  如此又折腾了好几次后,大奶奶和老爷,才确信四姑己死了嫁人之心,便顺其心愿而任其所为了。

  

  小玉伺候了四姑七年后,四姑让大奶奶恢复了她的自由之身,并让其父母领回去许了人家。从此,四姑就不让其它丫环进入她的香房了,更不容许其她女人,把玩她视为生命的铜心佩。

  四姑是六月初四满66岁的,六月初十便卧床不起了。四姑卧床不起后,就命丫环把香炉搬到了床头上。四姑说:“还有六天就满七七四十九年了,可要支撑到十六啊”

  十六这天早上,四姑让丫环去把已经是族长的小侄儿叫来,随后又要众侄媳们把她扶到绣房的窗前。四姑望着大礼堂,便看见小铜匠背着一个包袱,在向她招手,四姑说:“你等一等,我还有点事办完了就来。”

  当族长的小侄儿进门后,就跪在四姑面前。四姑说:“我给谭家丢了脸,没有脸面去见谭家的先人,我死后,不要埋在谭家的祖坟地里。但!四姑有个心愿你要答应。”

  在见到已经是族长的小侄儿点了点头后,四姑才说:“这个香炉和这个铜心佩,一定要放进我的棺材里。”

  族长又点了点头后。四姑又说:“另外,小铜匠如果沉了潭,你们就把我也沉进潭里,如果小铜匠没沉潭,就把我埋进他的坟里。”四姑说完后,还没看见侄儿点头,便去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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