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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在村庄的土地上
2017-12-11 08:56 来源: 本站原创 作者:陈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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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  很多年以后,我还能常常想起村庄里雪落下的情景,那是根植在我记忆深处的风景,久久不能忘却。

 

  村子静谧而萧条,横在孤寂的山坡上。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下来,被翻卷的风平铺在村庄的土地上。冰凌倒挂,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气,连炊烟都失去了暖意,远处的山脊一溜白,可是还能看出山的轮廓,那些冬日里干涩的枯枝上全是雪和冰的混合体,一片晶莹,蔚为壮观。

 

  每一个雪落的夜晚,都可以听到屋瓦上雪片叩击的声音,簌簌簌簌……一种真实的萧瑟,山村的夜雪总透出一种孤寂,落进灵魂的最深处。一场大雪到来,屋前的那片松竹林成了重灾区,睡在寒冷的夜里,偶尔能听到枯枝断裂和竹竿弯折的声音,那是大地迎接冬雪的呻吟,疼痛而幸福。

 

  我很喜欢这样的冬天,整个村庄完全进入一种冬眠的状态。大家忘记了麦苗还在地里生长,也不再想那些被雪覆盖着的萝卜荫子是否能扛过这一个寒冷的季节,至于关在圈里的牛,可以随便扔一把干枯的稻草,让它咀嚼冬日的漫长。人们释放着一整年的疲惫,把自己完全放松到大雪带来的短暂清闲中,和静谧的村庄一起度过这一段最惬意的时光。

 

2

 

  同院子的邻居有户姓舒的人家,那家的女人经常会在冬日里过来串门,满手老茧,满脸沧桑,常年穿一件带着多块补丁的青色衣服。母亲让我叫她姨外婆,我至今不知道那到底是一种转了多少弯的亲戚关系,可是却记住了这一个古怪的称呼。她喜欢带着她的针线活儿过来, 一般是一笸箩的破布和棉线,这是庄稼的淡季,也是属于她们的季节。我的母亲也会拣出珍藏一整年的笋壳,和她坐在一起,一边纳着针线,一边拉扯着家长里短。火塘的火燃得很旺,红光照映四壁,土墙屋里透着一种暖暖的惬意。火灰里埋着一圈洋芋,她们用它来代替浆糊,也刨来一起分吃,那种烧得半焦的糊味儿,是童年里最幸福的味道。

 

  他们手里纳着的鞋底,是农家岁末的纪念,也是最朴实的新年愿望。

 

  我很喜欢听大人们在冬天的火塘边轻轻讲话的声音,虽然现在早已经记不住那些内容,可是那种安静却进入了记忆的最深处。村庄里,辛劳一年的人们,终于可以不再牵挂着那山那土那田,这样安静的坐下来说说话,该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场景。我很感谢这个姨外婆的到来,让我的母亲可以在那么轻松和闲适的气氛里度过冬日的那一些时光。

 

  如果没有人来串门的时候,母亲会一边纳着鞋底,一边轻声哼唱一些好听的民歌。母亲最喜欢唱的歌是《回娘家》:风吹着杨柳哗啦啦,小河的流水啊哗啦啦,谁家的媳妇她走呀走得忙啊,原来她要回娘家,身穿大红袄,头戴一枝花,幸福的的笑容往着脸上爬,左手一只鸡,右手一只鸭,身上还背着个胖娃娃呀,咿呀咿子喂……。这一段旋律一直伴随在我童年的岁月里,成为关于母亲的最温馨的记忆。现在的某一个时候,我也会不自觉的哼唱起这首古老的歌来,心里是一种最真实的宁静。

 

  父亲喜欢在这样的冬日里到院坝劈柴。那些湿湿的木柴先被父亲锯成一段一段,再用大斧子劈开,这样的劳动特别适合在冬天进行,一个半天下来,父亲常常会汗流浃背。我们则负责把劈好的柴转运到窗台下面,码得整整齐齐,一个冬天里,只要看到那一大堆整齐的柴禾,心里就会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年味。有时候我也会自作主张地参与到这样的劳动中来,抡不动斧子,就用锯子,把那些放在猪圈楼上风干了一年两年的柴锯成一截一截的,可以放到铁炉子里烧,因为光靠我们从山上捡回的干枯的松果,是捂不热冬天冰冷的屋子的。

 

  我喜欢村庄里这样温情、惬意的时光。

3

 

  这一个季节,还有一些人,他们活跃在这个山窝子里,润滑着村庄的每一根链条。村子里有位杀猪匠,他一个人负责在冬天杀掉村子里的所有年猪。做这个职业的人,命硬,于是村子里那些希望孩子平安成长的父母们,都让孩子认他做干爹,不用什么仪式,也没有什么信物,一个称呼就确定了这种关系。我也从小叫他保爷,至于排位,至少也到了五十位以后,到底有多少干儿干女,他一定是记不清的,只是我们都固执的认为,自己就是他最疼爱的那一个。

 

  每年保爷到来的时候,是家里最隆重的节日。我们一般都会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,父亲会到山上摘下棕叶,扭成拴子以备拴肉,再到邻居家里借来宽宽的长凳预备着,顺便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的。母亲则会买回几斤盐,再把大盆洗净,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番。杀猪那天,父亲一般会把叔叔叫过来帮忙,我和母亲也会在一旁打下手。保爷会从杀猪刀残留的血痕里,预见到这一家未来的一年是否顺利,所以母亲从不允许我们靠近那刀子,而我们对这个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粗犷,而且可以熟练使用各种利器的长者,也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敬畏。

 

  每一个村庄的孩子,从小都不会惧怕杀猪,看着一头肥壮的家畜倒在自己的手下反倒是一件惬意的事情。我们都喜欢在旁边跟着跑动吆喝,虽然出不了力,但固执的觉得自己至少参与到了这样一项壮烈的活动当中。保爷在经历一番艰难的人畜搏斗之后把刀刺进猪的喉咙深处,在了结一条畜生性命的同时,也给这个家带来最浓烈的年味。我至今疑心保爷的那口刀是不是真的能看到过去未来,可是母亲显然深信不疑。每次都会等待保爷喘气匀静之后,小心的询问,保爷总是故作神秘的看了一会儿之后,要么摇摇头,要么点点头,始终不发一言,母亲问得急了,他也只会轻轻说一句,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就是这一句,会让母亲忐忑好久,直到来年春暖花开之后,家里一切如常,才会松下那一口气来。

 

  我的这位保爷后来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疾病,从发病到去世,没到一个月,他的后人们甚至没来得及送他到稍大一点儿的医院。保爷一生都没有带过徒弟,也不知道现在的村庄里,是谁无师自通的继承了他的衣钵,在这一个季节,穿着长桶鞋,背着油污的家什,为着村庄的年味而奔走。

 

4

 

  我还有一个隔房的外公,是一个石匠,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,他也从来不说,只能从他的一腔浓浓四川口音里作出大致的判断。

 

  农闲的冬天,也是他的季节。

 

  因为只会一些粗糙的石工,所以一般人们只会请他来为春天要修的房子埋下基脚,或者是为快要垮掉的猪圈垒一壁石墙。有一年的冬天,他来到我家,父亲天天给他打下手,把家里那眼猪圈进行彻底的整修。他是一位沧桑的老人,有许多于我来说很神奇的故事,每天收工后,我都会缠着他讲那些遥远的过往。后来我想起,他的故事里其实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苦难,可是在他的言语中却是那么轻描淡写的提及,反倒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。而今我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些故事的细节,可是却清楚的记得,那一些冬日的夜里,我总在寂静中细细的回味这个沧桑的老人和他那些传奇的故事。

 

  至今记得他离开的那天下午,看着他微驼的背影,我心头突然有一种落寞的怅惘,后来我知道,那是我最感怀的年少时光,在村庄枯燥的日子里发酵。

 

  还有一些走村串户的江湖人,也会选择这个季节出行。他们通常背着一些铝锅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牙膏牙刷,这是村庄的人们最需要和向往的东西。可以用一些农家的东西交换,比如腊肉和黄豆,有时也需要稍微补一点儿钱。他们的到来给村庄的冬天带来一些生气。人们聚集在某一家的堂屋里,一边烤着火一边听他们吹嘘那些产品的神奇,场面比开村民会议还热闹。小贩们除了宣传产品,还讲一些新奇的见闻,这是这个半山的村庄很少听到的,于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村庄里总是飘荡着一股活跃的空气。他们很少空手而归,因为村子里的人们需要的仅仅是一种新鲜,何况这种新鲜还是自己送上门来。

 

  可是后来有一天,一群商贩用拙劣的技艺欺骗了我的二伯。当时读五年级的我已经能看出来那是骗术,可是村子里的人却偏偏一个都看不出来,我眼睁睁看着二伯掏出一年积攒下的一千多元钱买了那几位“气功大师”的有“神奇功效”药丸,第一次为村庄的愚昧感到疼痛。后来二伯一直不承认那次是被骗,还固执的到处宣扬药效的神奇。现在我知道,其实二伯心里早已悔悟,但他永远都不会承认,那是他在村庄里一生的名声,绝不能让它轻易的毁掉,只能固执的维护。

 

  我不能忘却的,还有村庄的疼痛和忧伤。

 

5

 

  多年以后,我还是会想起,雪落在村庄的土地上,恬静地凝固了时光的流动。虽然这里有那么多微不足道的悲欢离合,有那么些无法言说的痛和怅惘,可是我还是固执的回味这样的村庄。

 

  在人生的长路上浅行,忘记了有些时光,也忘记了有些人,但是一直没有忘记的是留存在心中的村庄,还有那些直至人心的温暖。凄美了的过往,总是在不经意的瞬间,冲破记忆的大门奔涌而来,一路残垣断壁,一片荒草从生,触不到岁月的真实,一切的过往似乎都是那么触手可及,满目疮痍中,依旧还是最初的温度。

 

  时光的匆匆中,湮没了太多的点滴和片段,也许,明天,我又将带上这个世间给的面具,伪善的踏上那条与澄澈的心灵相悖的路,一路深埋那些本真的灵魂。可是我知道,这样的路,无论多久,也无论多远,注定是陌生和冰冷。

 

  有一天,读到铁凝老师的随笔,里面看到一段,一个八岁的孩子,用粉笔写在破旧木门上的“诗”:太阳升起来了,太阳落下去了,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好呢?

 

 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好呢?我们终有一天会变好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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