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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古寨走过时间
2017-12-18 08:38 来源: 本站原创 作者:陈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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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到鱼木寨来,一定要在黄昏时分。

  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松消化了夕阳最后的光芒,晚风轻拂。这时候你可以闻到,乡村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可以听到,那些躲在墓园后面、墙角旮旯里的虫子的吟唱。那些天幕上缓慢褪去的金黄,那些晚归的农人和低徊的暮鸦,逐渐把寨子拉到那片没有喧嚣的时空里,也顺便把一段往事牵扯出来,从长满青苔的青石路上淌出,在夕阳的深处,突然唤醒你心内的一种温暖。

  如果要看风景,有几个地方是不能错过的。

  黄昏时的寨门楼很静,穿楼过去是一条青石大道,蜿蜒在山脊上,夕阳的辉光里神异一般的存在。山脚的瀑布可以依稀看到,但是很难听到水声,即使是在这静谧的黄昏,那瀑也收敛着它的野性,仿佛一串倚在枯瘦而黝黑的胸膛上的佛珠,细数着浮世的光阴。一直很奇怪这样的地型山势,两旁都是深谷,中间却偏偏生出孤岛一座,浮于空中,让近旁的峡谷成为衬托和点缀,像极了这人世中的诸多巧合。

  寨楼里的那条长凳似乎永远都不会坏掉,这么多年了,曾经粗砺的木纹被天南地北人们的身体和衣角拂磨得光滑而温润,却一直横在门廊里,似乎更带上了几分沧桑的灵性。守门人换了多少茬,可是陈设一直如初,一如寨楼上的那些粗重的石条,经历的是尘世的风雨,看透的是岁月的沉浮。

  一直觉得,这世间有些风景是造物者的神来之笔。像寨楼旁边的那壁悬崖,绝壁上偏偏生出几株四季青的古树,枝干并不粗大,承载的却似乎是整个寨楼的重量,是错觉吗?又不是。但是至少,黄昏的时候,你可以坐在绝壁的边上,伸手牵住那些绿枝,遥望山脚的车道,听汽笛声在山间回荡,把目光定格在深谷里那些不知名的灌木上,想象那了无人迹的谷中会是一种怎样亘古的寂寞。也可以注目对面崖壁下那排隐在竹林背后的破败岩屋,看一群山羊水滴般的缓慢移动,鸟归巢,畜归圈,寨子归入夜色,那是它们的家,虽然古老,却依旧温暖。

  一阵山风拂过,松林发出叹息似的声音,一种萧瑟的感觉渐渐从四围漫起。

  三阳关的卡门一定也关闭了,虽然再不用防着寨外的强人,但是下地归来扛着锄头满身尘灰的寨民,一回身,掩上那扇木门却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。关在身后的不是崖下石梯上那些刀光剑影的传说,只是一天劳作一世辛苦后需要暂时放下的疲惫。

  常常遥想着那些荒远的年月里,人们怎样在这绝壁明崖上开凿出这样的石梯,那一个个新月形的足窝里珍藏着怎样一段苦与痛的悲哀,出与进的挣扎。这一段天成的绝壁可以截断山下土司所领强悍土兵的攻寨之路,可是却守不住山寨人下寨耕种、出寨谋道的生存追求。凿一条路,修一座卡,在悠悠的时空里留下一段扑朔迷离的传说,不改变命运,却关乎生死。

  枯叶盖满小径,流水磨平石级,这里,静得可以听到月起的声音。修卡时的汗珠滴疼了脚下的泥土,铁锤钢扦凿破了尘世的虚无,见惯了人世的浮华,还有什么能比沧桑更动人心。

  田间地头的人们开始往家里回来,鸡声犬吠,锄头嗑掉泥土时发出叮当的脆响、农家木门开合,传出的吱呀声那么古老,似乎打开的是一扇连接远古的时空之门,这是寨子里最温情的声音,这一切,与白天里往来的人迹无关,与寨子的盛名无关,自然的生活,似乎亘古未改。

  远处的船头寨,逐渐隐去了它的模样,暮色下的剪影更神似昂首北去的天船。曾经在那里发生了那么血腥的剿杀与屠戮,可是消失在岁月的风尘里,就再也觅不到一丝踪迹。就像那些凄凄墓园子里沉睡着的那些故人,巨富也好,新贵也罢,无论演绎过多少激情的人生故事,现在,都已经和岁月一起深埋。

  很喜欢阳和湾这个名字,显出一种沧桑的古老,其实,它只是这个古旧寨子上最普通的一个地名,更似乎没有六吉堂、亮梯子那么响亮。我的喜欢,是因为这里沉睡着一对安详的老人。虽然这里一直都有着合葬的习俗,但也并不多见。据《成永高夫妇墓前碑志》记载,墓主成永高“为人慷慨,幼侍琴堂,以得上心奖仰,乡市感钦。不数年,看破市态,路透炎凉,归凿林泉,勤守田庄。”每读这些文字,心里总是一种异样的感怀,似乎遭遇一位远古的知音。

  是什么让这对沧桑的老人选择了这一片土地长眠,崇山峻岭间、茂林修竹旁、风清月明处,这一处墓园是否就是老人一生的精神归依?“人生宇宙之间,寄迹三光之下,有生而不生,有死而不死者亦有之。花甲将周,万事回头早安排,倡和远谋,生则同室,归则同丘,有十分吉,十分雅,十分幸!”墓志里的这一段文字当是两位老人最真实的声音,生于斯、长于斯、卒于斯,生前守候一片丰沃的王国,死后守望熟悉的土地,我想,这世上,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人生。

  松林湾里,躺着另外一位老人,他叫向梓。这位“敦崇古道,不尚奢华,素性嗜钓,适情山水,有隐居之乐”的老人把“皇恩宠锡”几个字刻到了自己设计修建的墓碑上,其实他只是一位寨子里的私塾教师,因其子霖斋授国子监,古稀之年得赐九品封典。

  老人为自己选择了一片寨子里最安静的地方长眠,这里时可听鸟语松涛,蝉吟虫唱。其实一座寨子对一个人的记忆不会很久,就像历史的列车不会为某一个时代的某一个站点而停留。可是那些雕刻,那些碑上颇见功力的文字、联语,那些耕读传家的家风让我们记住了这位老人,虽然,我们只是遁着他留下的墓碑才去寻找他生前的轨迹。

  “坟前载有泥泞酒,亲与邻朋醉几杯”。生前的事非荣辱不足道了,这一片山水醉了这一生,还要醉下一世。我想,人总会有一天会返璞归真,那些执著的,快意的,仁厚的,只要留存,必可久远。

  我喜欢看寨子里那些墓园,成墓堂皇,向墓雅致,阎墓庄严,黄墓高洁……墓主生前的悲欢都已随风而逝,留存的只是一种平和的美。它可能是一个家族的兴衰,可能是一段凄美的尘缘,可能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固执,昔日的景致都随时间而永恒,唯一可感的是那份隐于山野日升日落间的宁静,信手拈来,可以滋补我们浮躁的内心。

  六吉堂前的那片空地是越发的荒草凄迷了。记忆中,这里曾有半亩方塘,清澄的水倒映碧蓝的天,塘边有两棵古柏,交织的树冠形成天然的相框,日日记取远处凝固的风景。

  祠堂里住着的那些老人,似乎比老宅子更老,脸上的皱纹刻写的是他们走过了大半辈子的古寨时光。石桌、石凳、石坎、石槽……整个一个青石的王国,老人们坐在石砌的阶檐上,捏着土烟,吞云吐雾,祠堂里那些繁盛的过往,与他们没有太多的关系,浮华落尽,属于他们的,只有真实的生活,需要用锄头和长满老茧的手一日日耕耘。

  斑驳的墙壁难掩昔日鼎盛的辉煌,巨大的竹编晒席斜靠在墙沿,老旧的碾子披着尘灰立在门角,似在回味那些过去了的悠长时光,又像沉思那些不能往复的岁月。阶壁下的《训子格言》倒一直看得清楚,每一个字还和当初一样清晰。当年祠堂办小学时,村小的老胡老师多次带着这一群毛头孩子肃立阶前,一句句的读过去:费尽了殷殷教子心,激不起好学勤修志。恨不得头顶你步云梯,恨不得手扶你攀桂枝!你怎么不寻思?试看那读书的千人景仰,不读书的一世无知;读书的如金如玉,不读书的如土如泥……只见你白日里浪淘淘,闲游戏;到晚来昏沉沉,睡迷迷。待轻你,你全然不理;待重你,犹恐伤了父子恩和义。勤学也由你,懒学也由你,只恐你他日面墙悔之晚矣!那时节,只令我忍气吞声恨到底。

  清朗的读书声,似乎还响在耳畔,但是一转眼,时光却已走远。

  想想人的一生,将会有多少东西遗失在路上,行走在生命征途中,有一天会因心灵负载很重时,拾起被遗忘了的美好。夜色下,沉静的古寨,让我相信,这世上不仅存在着精神与理想,还有一些可以抵抗时间的东西,比如守望。

  和古寨一起过时间,忽然想起,只有在等待中,岁月才会有诗意的美感。千年里,我们终不知道古寨会化于战火还是会一直守着寂寞,就像我们不知道一个人是怎样缓慢的老去,一段记忆是怎样深印进心里。宁静的古寨暮色中像极了一幅水墨画卷,记录着浮世的悲欢,平铺着时光的印迹。华光与喧嚣已经隐遁,穿透时间的尘雾,这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展示着自身的丰盈,我们回不到过去,可是我们还可以找到记忆,似曾相识。

  今年花似去年好,去年人,今春老;桃花流水杳然影,有天地,非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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