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菲彩票注册网址

梦里故乡
2017-12-05 08:48 来源: 本站原创 作者:陈建明
【字体: 打印本页

  那是一个梦,一个遥远的梦,然而又是一个真实的梦。故乡——长乐就在我的这个梦里酣睡着。——题记

 

  梦里故乡

  提到故乡,首先让我想到的是集镇上的小街。

  那是两排清一色的老式建筑,全部是木质结构的瓦房。灰黑的瓦片详细地记载着风霜走过的足迹,瓦垄上还安居着一些生命力极强的植物,狗尾草、酸粑粑草最多;还有青苔们,也在这里发展成了一个强大的部落。街道后边是稻田,是小河,是秀丽的峰峦,所以时时有蜻蜓飞过来,有蝴蝶飞过来,也有蜜蜂飞过来。童年的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,我们就在街上追逐扑蝶,用蛛网去罩蜻蜓,或者拿个小镜子把这边的阳光打到那边古老的墙壁上去。

  小街是美丽的是安详的。家家户户的门前必然有一株或者两三株抱大的柳树、桃树或樱桃树,垂下一地的浓荫。很多时候,大家就在树下吃饭、纳凉、听龙门阵。这些树,似乎是专门来映衬这些房屋的。因为有了这些古树,小街也就不寂寞。春天,杨柳青了,桃花红了,樱花也绽放出一树红的或白的云霞,恋花的蝴蝶在花枝上盘旋,蜜蜂哼着温馨的小调,小街便醉进了这融融的春光之中。对门的王老汉歪在一把烂木椅上,斜靠着一树热闹的桃花打盹,王老汉家的小黄猫和小花狗伏在他的脚边也打着盹。午后的阳光倦倦地睡着了,睡着了的还有整个小街。

  三十多年前的街道比现在宽敞了许多,那时的人们,还没有把树木的生存空间争夺过来开辟成门面的意识,树木自由地发芽,自由地生长,自由地把一首首绿色的诗歌谱写到几百年前的木格窗前,自由地把一簇簇绿油油的叶子覆盖到一沟一沟的屋瓦上,鸟儿们来了,就在树上唱情歌,就站在屋瓦上抖着羽毛晒太阳。太阳下,牙齿早已掉尽的张老婆婆正把一个小竹簸搁在一个草垛(用草扎的座椅)上晒她的盐菜。张老婆婆的盐菜很出名,那时的人们还不懂得把它做成一个品牌,,再注册成一个什么商标来赚钱。张老婆婆的盐菜侍弄出来后,左邻右舍这个端一碗去,那个端一碗去,这叫送给别人“尝新”,也不问人讨一分钱。你要给她三五分钱,她就一脸不高兴地说:“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?这钱我不能要,你们爱吃这盐菜是瞧得起我。”李大姐的霉豆腐赵三嫂的辣椒面也都这样,那时候,只要一家人有了什么好吃的东西,几乎全街的人都可以吃到。

  我怀念小街,怀念街心的那条石头路。这条石头路由大大小小的石头铺成,不很平坦。石头的历史显然也很悠久了,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风多少雨在上边走过,石头光溜溜的,把你的脸蛋儿贴上去搽抹也丝毫不觉得粗糙。童年的我和小伙伴们,不知多少回在雨后光着脚丫在上边反复溜滑过啊!那石头,什么颜色都有:青灰色的,天蓝色的,土红色的,雪白色的,红白相间的……雨水冲刷后的街道,每一种石头的颜色都那么动人,都那么富有光泽和灵性。现在想来,这样的世界真的好像一个梦。

  赶集的日子,满街包帕子、穿长衫或对襟的人,也是我记忆中很有特色的一幅画,至少很有时代特色和少数民族特色吧。他们大多还背着一个竹编的花背篓,雨天撑油纸伞的也不少。老头子赶集,随手还握着一根长长的大烟杆,一般是羊奶子棒棒做成的。这种树的树身上有许多小疙瘩高高低低地起伏着(羊奶子的得名大概就缘于此吧),加工制成的烟杆自然很美观。握着长长的羊奶子烟杆做一回男人,也是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我最大的一个梦乡啊!那些用烟杆撬着粪撮箕在田埂上捡拾狗粪牛粪肥庄稼的人,也成了我梦中的英雄!

  小街的夜晚是属于孩子们的,尤其是有月亮的时候。月上柳梢头,满街都只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和喧闹。“摸国柱”,“躲猫猫”,“丢驼”,“抬轿子”,玩“羊子吃过麦”,玩“城门几丈高”的人都有。也不知这样的游戏曾经玩过多少代人,但孩子们玩起来永远是那么新鲜和兴奋。每一种活动都有很多孩子加入,组织有序,热闹快乐,也无需大人的干涉和指导,孩子们自有游戏的规则。

  我印象最深的游戏是玩“羊子吃过麦”。

  这游戏的大意大约是一个放羊人不小心,结果羊儿吃了人家的麦苗,于是双方发生了一场戏剧性的纠纷。玩“羊子吃过麦”的时候,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牵着前边一个人的衣服后摆,组成一个长队,这个队伍扮演的是“庄稼人”的角色,另外抽出一个滑头,由他身兼二职,扮演羊儿和牧羊者。

  游戏是由对话开始的:

  “羊子吃过麦。”

  “吃好多?”

  “吃一坡。”

  “不依!不还!”

  “要吃你羊头!”“庄稼人”组成的长队伍开始激动起来,有领头者掌控着方向去捕那惹事的“羊儿”。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一边摇头晃脑地往前边追,嘴里还一起模拟着打锣鼓的声音:“锵——锵,喽喽——吃……锵锵——喽喽——吃……”

  “羊头有角。”“羊儿”的一边唱,一边躲闪。

  “要吃你羊中!”“庄稼人”又扑向“羊儿”,队伍中又是一阵节奏整齐的“锣鼓声”。

  “羊中有刺。”“羊儿”边唱,边跳,边笑。

  “要吃你羊尾!”“庄稼人”得理不让人,在领头者的率领下,向“羊儿”奔逃的方向奔去,“锵——锵,喽喽——吃……锵锵——喽喽——吃……”“锣鼓”敲打更有劲了。

  “请你下河去板水。”

  在“吃羊”的过程中,只要把“羊”逮住,“羊儿”就算输了一局,队伍中的每一个“庄稼人”就会依照游戏规则,照他的手掌心轻轻地打一掌,胜利者的欢乐于是在笑声里膨胀,就连月亮也醉了。

  在这样的夜里,玩“城门几丈高”的一伙人也在齐声高唱:

  “城门——城门——几丈高?”

  “三丈六尺高。”

  “骑马马,马马娇。”

  “走进城门——杀——一——刀!”

  那时是七十年代中后期,物质和文化生活都极为匮乏,饥饿的威胁也还严重存在,小街上也还没有安装上电灯,但孩子们的欢乐并不比现在的孩子们少几分。夜里,只要不下雨,只要天上有月亮或星星,大人就会出来在树下纳凉,小孩们就会出来游戏。夏天夜里,萤火虫飞到街上来了(我们这里的孩子和大人都叫它“亮花虫”,或者叫它为“星星”),当我们跳起来去扑它的时候,它又飞到屋檐上去了,于是满街都响起了孩子们的喧嚷:“星星——不要脸,麻雀——快下来——星星——不要脸,麻雀——快下来!”也不知这“星星”和“麻雀”到底是什么关系,反正是大人教我们这样嚷的,似乎只要我们这样一哄,那“亮花虫”就会再飞回来跟我们玩似的。

  追逐“亮花虫”,我们也常常跑到河边。

  河,就在街道最下端。一湾绿水从山的那边迈着袅袅婷婷的步子姗姗地走来,抱住了一坝平旷的稻田,也护住了稻田那边的街道。一个有山有水有稻田又有街道的地方,像是把一个少女放在了一个开着玫瑰花而又有朦胧月光罩着的梦里,这样的境界,还不算美么?河道的两边,尽是柳树,也不知是哪朝哪代栽种的,想来,当初规划在这河边栽种杨柳的人,或许就是当地的地保,是那个时代的“村官”,那一定是一个深谙生活趣味的人,也是一个懂得环保的人。有的柳树,树身已经空了,枝枝桠桠却依然茂盛,寄生的藤萝,把柳树捆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。柳影影在河里,那河水便显得格外的幽蓝。河里鱼很多,虾子也多。虾子喜欢呆在柳树长长的根须下,随便哪里一撮箕刮下去,就有一大撮鱼儿和虾子。河水很清纯,又是走水,人们游泳、洗衣、淘菜、做饭都靠了这条河,人与河的关系自然就无比地亲密。因这清水,因这杨柳,故乡的河在我的心里就成了一幅清新的画,一首动人的诗。

  河道上的石拱桥,简单、朴素,它紧邻集镇下边的关帝庙。公路穿桥而过。桥有石栏杆,是用厚重的麻条石砌成的,背东西的行路之人累了,就在桥上歇息,闲人也喜欢坐在桥上看风景。桥边的柳树,两边各有三四根,都是古柳。春夏两季,有月亮的晚上,桥上总坐满了人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都有,他们看月亮,看星星,聊知心话儿,或听桥下水流的音韵,夜深了总也不肯归去。印象最深的是大家在桥上对唱山歌,唱歌的是那些年轻的少妇和成年的男子,你一句,我一句,苦难的日子在歌声里似乎已经飘得很远很远。

  听,一个男人起上句了:“天上来——那个——彩云是——一排排——哟——”(利川音“石砹”就是普通话中的“石岩”。)

  妇女们脆脆的声音和起来了:“奴的来——那个——姐姐是——个个乖——哟——”

  歌声在夜空中飘荡着,飘荡着……月光下,流水泛着银白色的光,有鱼儿在水里窜着,似乎也要蹦上岸来参加这醉人的露天晚会。柳树的枝条低低地垂着,拂着流水。有少女坐在桥墩上,顺手牵着柳枝,吮吻着温馨的柳叶,好像是打算把一个甜美的梦带回到夜里去。

  关帝庙就在小街背后,距离拱桥不过十几步。庙门前边一口池塘躺卧在公路的下边,池塘里栽荷种藕,情趣盎然。池塘边的古柏,有五六根,森然成塔,宗教圣地的氛围就在这里烘托出来了。我小时候,关帝庙经历“文化大革命”剩下来的就只有一座高大的戏楼了。十多根大柱子将戏楼撑在空中,使观众有很好的视觉效果。我小时候,正月里,戏楼还经常演戏,演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、《打渔杀家》、《野猪林》……演戏的日子,三乡五村的人都撵来看戏,连街背后人家猪圈的屋瓦上也坐着人。笛子吹起来了,悠扬的笛声追逐着弯弯曲曲的河水,越过如梦的山峦,把我的思绪带到了一个很远的世界……笛声一响,还在路上慢慢走的人就赶紧往戏楼涌。看戏归来的路上,到处都在谈戏,那热情,实在高得很!

  在我九岁那年,新春刚到,正月的风还猛得很,一个清晨,一场大火将街道化为了灰烬。以后,街道翻修了砖木结构的瓦屋,现在又翻成了钢筋水泥结构的平房。整个街道再没有一棵树。在人们的眼光中,似乎树成了多余的东西,于是,除了钢筋水泥的东西之外,小街再没有了绿叶,也没有了红花。蜜蜂不来了,蝴蝶不来了,蜻蜓不来了。街心的路面被水泥统一成平坦的公路,汽车一过,尘土飞扬,整个街道便淹没在了灰雾之中,久久不能散开。

  再没有孩子们玩“羊子吃过麦”的游戏,电视已把他们的眼睛磁住;大人们也不再出来摆龙门阵和纳凉,他们有电视,有电扇,他们要打麻将、斗地主。

  人们不再对唱山歌,他们感觉唱这些歌落后了,落后就被人瞧不起。年轻人要唱歌,可以跑到扩建的那条岔街,那儿毁了一个明朝将军的大坟墓,放倒了很多古树,新建了一条商业大街,还开了一家歌厅,流行歌曲吼叫到半夜还不肯歇下来,村医院里,失眠的老年人明显增多了。

  月亮寂寞了。

  石拱桥寂寞了。

  关帝庙的戏楼寂寞了。

  河沟开始成为小街上的居民倾倒垃圾的好处所,因为现在小街吃上了自来水。河里再没有了鱼虾的影子,涨大水的时候,上边的水库偶尔有鱼逃到河里,小伙子们便会立即买来电雷管或者毒药,来一次彻彻底底地清除。河水开始变得苍绿起来,是粪水的那种颜色。水上漂浮着的是霉烂的菜叶和农药瓶子、塑料口袋,还有死猫死狗死猪之类的东西,夭折的孩子也有被扔到河里的。上年,中学的十几个学生在自来水突然停止供应后,到河里提水冲洗厕所,然后到河边洗手,结果手都莫名其妙地红肿,肿得像打锣捶。河边的柳树从田土下放到户起,就被分到了每家农户。柳树成为私人财产后,结果被全部砍伐掉了,农村人嘛,讲的就是实用——他们可以把柳树当柴烧。他们没有想到柳树的根须对田地还有保护作用。柳树一砍掉后,河堤就开始垮塌,水土大量流失,河道也就越来越窄了,许多的稻田都垮塌到了河里,无法继续耕种。

  经济发展很快,生活的垃圾也越来越多,垃圾的倾倒问题日益突出。没有地方,除了河道,于是大家又把垃圾堆到下场口的路边,终于筑起一座垃圾山,成为小镇一道异样的“风景”。风一起,纸片、口袋、烂草到处飞扬,臭气很远都可以闻到。苍蝇老鼠瞧中了这块土地,它们的部落开始强大起来。

  关庙拆毁了,剩下的戏楼也拆毁了。石拱桥的栏杆,让一些染黄毛毛的掀到了河里去。张老婆婆也死了,以前哪家办丧事,唱孝歌从来都是帮忙的,现在开始了付工资,每一个人唱一个晚上80块钱,帮忙抬丧的也开始大声地讨价还价索要工资。

  张老婆婆的盐菜倒没有失传,只不过变成了“刘二毛盐菜”,因为张老婆婆膝下无子,只有一个女儿,嫁给了刘二毛,刘二毛得到了岳母的手艺嫡传,并且注册了商标,发家很快,不几年就买了一台方圆车搞起了运输。发家后的刘二毛去城里“洗脚”,跟一个漂亮的洗脚女洗来洗去洗出了真情实感,最后跟张老婆婆的女儿又离了婚。

  故乡,我从来都不曾离开过的故乡,现在似乎距离我越去越远,远得像是月光下的一个遥远的梦……

  

上一篇:
下一篇: